本期要点
- 这是一个拆分判定。作为新的能源载体——那个本该取代现有燃料的东西——蓝氢被高估,八个月四个黄掉的项目就是市场自己说的话。但作为一次改造——已有的分子、已有的封存、已有的客户——它值得投。
- 制氢从来不是难的那一步,难的是碳。它不会消失,只会换个形态、换个地方待着。处理它只有三个办法:埋掉(蓝氢)、卖掉(青绿氢)、或者干脆不做氢、把气烧了发电——因为数据中心一定会买。
- 在运机组只捕约六成,是设计使然;标准要的是九成到九成五。便宜的那股高浓度工艺气捕了,烟气就放了。而在这后面还有一堵捕集率再高也碰不到的墙:上游甲烷。按美国平均 1.5% 的泄漏率,哪怕 100% 捕集,碳强度仍在 2.5 公斤 CO2e/公斤氢以上。
- 一笔补贴扛着整道题。灰氢 1.50–2.50 美元/公斤,蓝氢 2.00–3.50。45Q 每吨 85 美元(驱油已同价),按捕集约 9 公斤/公斤氢折算值 约 0.77 美元/公斤——补掉蓝灰差价的四分之三。加拿大再补捕集设备造价的 50%;艾伯塔名义碳价 95 加元,市场只认约 20。
- 真正把蓝氢挤下去的,不是绿氢也不是青绿氢,是人工智能数据中心——蒂赛德那块地真的就要变成数据中心,据报道 Monolith 也在自家厂区规划了一个。
先记住中国的两个数
这期在西方的故事开场之前,先把我们自己的数摆在桌上。第一个是十九:煤制氢造一公斤氢,大约排 19 到 20 公斤二氧化碳,约为天然气路线的 2.5 倍。中国的氢大头是煤——一年约 2,070 万吨煤制氢,乘出来就是约 3.9 亿吨二氧化碳。第二个是百分之二点四:全国现有碳捕集能力约 940 万吨一年。940 万除以 3.9 亿,约等于 2.4%——只够处理煤制氢这一个行业排放的一个零头。工具和问题,差着约两个数量级。
所以蓝氢在中国,问题不是贵不贵,是够不够。成本这边倒是清楚的:煤制氢约 12 元一公斤,气制氢约 15,电解水 20 到 30;给煤制氢加装碳捕集,按每吨二氧化碳 350 到 400 元算,每公斤氢大约再加 7 元。记住这两个数,再往下看西方的坟场,你会读出完全不一样的味道。
坟场:八个月,四个项目
先念讣告,因为讣告就是证据。二零二五年十一月,埃克森美孚暂停贝敦——日处理约 10 亿立方英尺天然气,人类试过的最大清洁氢厂之一,CEO 给的原因不是技术:没有签了字的承购客户。十二月,bp 撤回蒂赛德——1.2 吉瓦,申请从二零二四年三月就挂在那里。那块地的新规划是:人工智能数据中心。空气产品这边,路易斯安那的蓝氨项目停止投入,碳捕集和氨的部分挂牌出售;艾伯塔项目二零二一年宣布时 13 亿美元、二零二四年投产,现在是 33 亿美元、二零二七年底,公司自己把它列为"表现不及预期的资产",CEO 承认部分失误是"自己造成的"。还有森科和 ATCO:30 万吨一年,二零二一年宣布,FID 原计划二零二四年,至今没有 FID,艾伯塔省重大项目名录现在写的是"最早二零二九"。
四家公司,四本账,四种各有各的难处——死因只有一个。没人肯签合同。
倒下的不是工厂,是生意模式:一个要卖溢价的产品,找不到愿意付溢价的买家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
天然气蒸汽重整是跑了一百多年的工艺,供着全球约 95% 的氢。壳牌的 Quest 在艾伯塔从二零一五年就开始埋二氧化碳,到今天埋了约 900 万吨。设备是好的,地层是好的,而且蓝氢还是纸面上最便宜的清洁氢:2.00–3.50 美元一公斤,绿氢 PEM 要约 5 美元。IEA 二零二六年的展望把气价低地区的理论下限放在略高于 1 美元——但脚注很重要:理论值,没有任何在产项目在 95% 捕集率下做到过。
所以问题不在反应器里,在电子表格里——具体说,在电子表格最诚实的两格里:你到底捕到多少碳,以及气在到厂之前漏掉了多少。
捕集率的缺口,和它后面的甲烷墙
在运的 SMR 加碳捕集机组,合计只捕约六成的二氧化碳——这是设计,不是故障。SMR 的二氧化碳出在两个地方:一股浓度高、捕起来便宜的工艺气,和一股稀薄的烟气。大多数项目捕前者、放后者。而标准和补贴规则要的是 90–95%。能够做到那一步的技术是 ATR 自热重整,目标 95%,份额预计从今天约等于零,爬到二零三零年的约 37%。
然后是那堵墙。按 20 年尺度算,甲烷的温室效应是二氧化碳的 80 倍以上,而且它漏在你建的任何捕集装置的上游。按美国平均 1.5% 的泄漏率,哪怕把烟囱里的二氧化碳 100% 全捕了,碳强度仍然在 2.5 公斤 CO2e 每公斤氢以上;泄漏率 0.4% 加 90% 捕集,才接近 2 公斤。换句话说,"蓝"不是工厂的属性,是气源的属性——而大多数气源,卖不了你一份干净的气。
账算得过来吗
灰氢 1.50–2.50 美元一公斤,蓝氢 2.00–3.50。差价算 1 美元,为的是一个客户分不出差别的分子。所以蓝氢的整套逻辑都要经过政策,而政策基本都汇到一个数上:45Q,地质封存每吨 85 美元——二零二五年七月的大法案之后,驱油和利用也提到同样的 85。按捕集约 9 公斤二氧化碳每公斤氢折算,这笔抵免值 约 0.77 美元一公斤:蓝灰差价的四分之三,没了。
加拿大在上面再叠一笔:捕集设备造价 50% 的可退还投资抵免。但艾伯塔的 TIER 市场把地板有多软演给你看:名义工业碳价 95 加元一吨,履约信用实际只交易在 约 20。账本上写 95,市场只付 20。蓝氢成立的地方,是补贴够硬、封存现成的地方——除此之外,很少。
蓝氢什么情况下成立:四个条件
真正拍了 FID 的大项目只有一个样本,那就照着它念:壳牌的 Polaris,斯科特福德,约 65 万吨二氧化碳一年。四个条件直接读出来。已有的分子——炼厂本来就在用这批氢。已有的封存——Quest,二零一五年就在地下跑着。已有的客户——壳牌自己的厂。已有的许可。所谓蓝氢,就是对你已经拥有的资产做一次改造,把已经在卖给自家的分子洗干净。
四个条件缺任何一条,你就是在请一个陌生人为你的大宗品付溢价,封存还没批,政策还可能重定价。那就是坟场名单。
青绿氢:最干净的答案,最窄的门
甲烷热裂解是唯一一条把碳问题当真的路线:把 CH₄ 拆成氢和固体碳,完全没有过程二氧化碳——不用捕、不用压、不用注、更不用盯一百年。电耗只要 7–12 度一公斤,约为电解水的五分之一,还不耗水。Monolith 在内布拉斯加从二零二零年商业化运行到现在;巴斯夫和埃克森美孚在暂停蓝氢几周之后,就在贝敦签了联合示范装置——2,000 吨氢,6,000 吨固体碳。
麻烦出在算术上。化学式是死的:每一公斤氢,必然带出 3 公斤固体碳。当炭黑卖,全球市场一年约 1,800 万吨,这条路最多消化约 600 万吨氢——约等于全球氢需求的 6%。二零二六年四月的同行评议文章点的就是这件事:碳的供应跑在真实需求前面,是根本性的过剩风险,会动摇整套技术经济假设。青绿氢把分子的问题解决得干干净净,然后一头撞在市场容量的墙上。值得盯——而且甲烷泄漏那堵墙,它原封不动地继承。
第三个答案:不做氢
现在退一步,看市场实际上拿这些地做了什么。蒂赛德变成人工智能数据中心;据报道,Monolith 也在自家内布拉斯加厂区规划数据中心。一个蓝氢项目凑齐的每一样东西——气源、并网、水、许可——恰恰是数据中心今天、现金、成规模要买的东西。
这就是碳的第三个答案:氢干脆不做了,把气烧了卖电。同样的投入,两个买家,一个今天就签,另一个让你等政策——市场已经投过票了。把蓝氢挤下去的不是绿氢,也不是青绿氢,是人工智能数据中心。
最终判定
成熟度 7/10——重整工艺上百年,封存跑了十年,全系列最高分。经济性 6/10——唯一一种能逼近在位者一美元之内的清洁氢,一笔补贴能扛掉大半。规模化 3/10——封存许可、泄漏争议,八个月四个黄掉的项目。护城河 4/10——地质条件和存量资产是真护城河,分子本身是大宗品。时机 4/10——45Q 正处于历史最高点、驱油也同价了,而买家刚刚转身去了隔壁。
所以盖两个章。作为新的能源载体——那个本该取代其他燃料的东西——蓝氢被高估:客户分不出分子的差别,在运机组只捕它宣传口径的六成碳,市场八个月里说了四次不。作为一次改造——已有的分子、已有的封存、已有的客户、已有的许可——它值得投:把我们已经在造的氢洗干净的最便宜办法,一笔补贴扛掉大半差价。青绿氢是最诚实的物理,撞在 6% 的门上:再观察。而真正在给这一切重新定价的力量,根本不是什么更好的氢——是隔壁的数据中心。
蓝氢不是输给绿氢。它输给没人肯签的那份合同,和今天就拿现金签字的数据中心。
想用你自己的假设把这笔账重算一遍?
一页判定,加上可编辑的成本工作簿——每个假设都有出处,每个黄色单元格都能改。捕集率、气价、碳价你自己设,看埋掉、卖掉、不做,哪个答案能在你的假设下活下来。免费,我只想知道你在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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